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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篮子物品无助解决央行难题(更新)

Posted on Thursday, January 3, 2008 at 11:36 am

难道你想以“紧守”之承诺,建立一个其中货物价格永远固定的所谓“市场”,从而让中央银行变成这些货物的“全球供销兼贮存社”?

最近一位朋友写信来与我讨论他所理解的“一篮子物品货币政策”的好处。

一篮子物品有两大好处,其一其物品为大宗物品,可以说是CPI的一个近似,准确度相差不大能够反映通胀状况,并且计算简单实时性远比CPI好。其二一篮子物品可以在市场上成交,每一种物品都可以在市场上买到,但又不易炒作,如此人们对这种制度下货币的购买力(币值)有直观和准确的了解。一篮子物品是什么其实很好回答,水饺和麦当劳巨无霸汉堡就是,可以相当准确的反映币值和通胀。

我觉得一篮子物品的好处跟学券有类似之处,就是不容易让人相信。那么好,现在中国在实行一篮子货币吧?这些货币是什么?不外乎美元、欧元、日元、港币、澳元吧。加点黄金行不行?再逐步加点大宗物品行不行?有些货币减掉行不行,譬如港币。这样完全可以有一篮子货币演进为一篮子物品。

中央银行永远面临的困难,在于任何物品都有价格变动,导致价格变动的原因有两个,一是相对需求变化了,另一个是普遍的通货膨胀。通过物价来判定通货膨胀,困难是要把这两者成因区分开来。困难,于是,就是要选择有代表性的物品,而不是去选择“大宗”、“有即时价钱”、“质量容易衡量”的商品。所谓有代表性,就是能最大程度地“互相对冲的”商品。通过“对冲”,可望最大程度过滤掉需求变化成因,而剩下通货膨胀的成因。

这当然是说来容易做来难的。这是经验和艺术。物品的价格不难得到,如果说只要那些质量标准化的、大宗的、有即时全球单一价的,就更容易得到,不就在电子公布牌上嘛。但是,容易得到这些价格,并不对解决上述央行面临的“过滤两种价格变化的成因”的困难有多大的帮助。知道了价格变化,又怎样?那些一篮子物品很可能是牵连的,而不是对冲的。别说打仗,就是海湾局势一紧张,那些所谓的大宗的、质量容易衡量的商品就很可能全面涨价。如果只选这些商品来看,就会误以为发生通货膨胀了。不是的,夜总会的消费下去了,法国香水的价格下去了,电视制作的投资下去,人心惶惶了。你如果把这些“小宗”的、“不容易衡量”的物品计算在内,就能对冲那些涨价的商品的涨价,从而得出正确的结论,即通货膨胀没有发生,只是相对价格发生了剧烈的调整。

这是中央银行不厌其烦编制复杂的CPI计算方式的根本原因。不是他们不想省事,不懂得偷懒。他们也知道期货市场的数字最容易取得,而且肯定有取,但他们还取别的,因为他们知道,不能到路灯下找钥匙,而要到丢了钥匙的地方找钥匙。

再举一个例子,房地产。由于地产是大投资,而通常通过按揭来完成,这导致了在通货膨胀来临时,房地产总是率先体现通胀(注意不是导致通胀,而只是体现)。这就麻烦了:明明是所有物品都没有涨价,只是房地产在涨,你说这是相对需求发生变化(民工大举入城),还是通货膨胀的先兆?难判断。这要靠经验。这是我尊重那些决策者的经验的原因。像“如果实施一篮子物品法,各国及国际货币体系早就不会如此混乱不堪、一塌糊涂”这样的话是狂妄。那么容易吗?我是说,中央银行的专家,比我们有经验,我们不要自以为是。他们当然不是完美的,但他们知道得比我们多多了——知道哪些物品的价格有多大的权重。

是的,我认为CPI不是完美的,但我更认为那些“只取大宗、质量单一、价格全球即时反映的商品”的建议比CPI更差,差远了。因为问题不在于“从价格发生变化、到央行得悉该变化”之间的时滞,而在于“央行改变货币发行量、到物品价格发生变化”之间的时滞。误解了这个性质迥异的时滞,就会得出“大宗、质量单一……”商品有利于即时调节通胀的错误结论。你不会开船,要学开,不是你看不清楚船是不是偏了,而是你不知道转动方向盘的度。谁都能看清是不是偏了,但只有极少数人有开船的技术。

让我再说明一个误解,那就是,错误地以为,中央银行的任务,变成了要确保那一篮子物品的价格不变。中央银行不是期货炒家。期货炒家是要保证在“规定的时间”按照“规定的价格”交货。而中央银行的任务,则是要通过货币政策使得“全部商品的总价格”不变,而只是由于为了简化,“全部商品”不可行,便变成了“有代表性的商品”,但是,绝对不是要变成“那些大宗、质量单一,价格单一”的商品。用数学方法表达,是:

全部商品 有代表性的商品大宗、质量单一,价格单一的商品

如果把央行的任务,即克服本文开头解释的“过滤两种价格变化的成因”的困难,演变为保证那一揽子按照“大宗、质量容易衡量……”的物品的价格不变,那是把央行的任务改了。你说该方案另一个好处是“一篮子物品可以在市场上成交,每一种物品都可以在市场上买到”。我不明白这算什么好处。试问哪种物品不可以在市场上成交?哪种物品不可以在市场上买到?你是否误会了央行的任务,偷换了概念,要让央行改当期货市场的炒家了?

你未必,但有些人确实误会了,深深地误会了,误以为要让中央银行改当期货的“供销兼贮存社”,通过亲自出面不断买进(然后是存储)和卖出(从仓库甚至车间提供)期货,以便让这些“一篮子期货”在国际市场上永远保持固定的价格。是的,在目前期货市场上,真正以实物交收的很少,但其前提是期货价格是波动的,炒家赌的是眼光,比拼的是事前对未来的不同看法。然而,假如你反其道而行,以“死守”为口号,承诺建立一个其中货物价格永远固定的所谓“市场”,那就意味着要用螳臂之力,取代世界上所有的期货市场,让中国的中央银行变成全球期货的“供销兼贮存社”。

这样的误会是荒唐的。但是,如果不是出于这样的误会,为什么“一篮子物品可以在市场上成交,每一种物品都可以在市场上买到”会成为这个设计中的好处呢?(参见本文附录:让我们先达成共识——究竟什么叫“守”?)

我现在理解你的意思,第一你认为一篮子的大宗物品不具备代表性,不能反映通胀(所谓总体物价),第二央行要实时的盯住篮子是不可能的,也是没意义的。

我认为第一个问题,CPI也是一个近似,当然可能代表性好一点,但很难说,采样率相当小,还有很多物价都是经过价格管制的,这样算出来的通胀值很可疑。但我们都知道黄金只有一种,但黄金做货币却能很好的防止通胀。所以这实在是个难以说清的问题,完全可以做一个研究,实测一下到底一篮子物品对实际通胀的反映程度如何。

第二个问题,盯住不是完全实时绑住一篮子物品价格,这也做不到,但央行大致的保证一篮子物品价格在一定小区间内不动是没有问题的,这很象一个自动化控制问题,电脑调整输入电压可以控制一个电炉的温度符合某条曲线达到相当的精确。你要明白,没人知道温度和电压之间的公式,这也是根据反馈回来的实际值与目标值之间的差来调节的,这有一系列的自学习算法。我相信央行完全可以采取类似做法,其做法并不比目前的办法差。

如果“自学习”可以,那都不用一篮子物品了,一件物品就可以。问题恰恰就是这个世界不是物理世界,你不能假设这是一个物理世界。央行面临的正是那个“过滤两种价格变化的成因”的困难,你不能说“假设央行通过‘自学习’能够解决那个困难,所以一揽子物品方案是好方案。”注意逻辑!

我并不是否定“自学习”。我说央行有经验,就是“自学习”得来的经验。我说的是,自学习的经验,并不会因为所选的物品是“大宗的、质量单一的……”就变得容易。这是我反复说的。铜,纯铜,符合“大宗……”的标准了吧,那么央行多印一元钱,从天上随机撒下来,要“多久”使得纯铜的价格“上涨多少”?要回答这两个核心问题,与你能否始终看到纯铜的实时价格,几乎没有什么关系。麻醉师给病人打完麻药,不用看着病人,他也知道20分钟后见效;不是麻醉师的,给你盯着病人,你也不知道该打多少麻药。

你就是今天看到了一篮子跌了一元,你还是不知道今天要投入多少货币、并且等多久才有结果。今天投了不见结果,明天还加大剂量吗?还是等一年半?不知道,所以一篮子物品的做法根本不能帮助更好地解决“过滤两种价格变化的成因”的困难。 这是我认为选择那些一揽子物品并不带来额外好处的理由。何况,这样来选物品,其代表性还特别差,那么一揽子物品方案的好处在哪里呢?

你说要实证,我很赞同。数据都在那里,随便拿个时间段就可以。为什么不用100字把那50种商品的名字给出来?究竟哪50种?它们这两年的价格净变动如何?如果是涨了,人民币就要紧缩,那么升值就更不可避免,管你直通车开多少,你开成了再说。你究竟是说,要看一篮子物品,还是只是为了坚持人民币不能升值?

有一个笑话,是物理学家、化学家和经济学家到了月球上,找吃的,找到一个罐头,开不了,物理学家说用多少力可以打开,化学家说用多少当量的炸药也可以打开而不伤及里面的食物,经济学家则说:“假设我们有一把罐头刀,那么……” 

“选好了一篮子物品后,我们就守着这一篮子物品”这句话,重点全在这个“守”字。可现在我们正是不太知道该怎么“守”,它恰恰就是整个货币理论之所以头疼到现在的全部原因,怎么能一笔带过?这是不是在“假设我们解决了问题”并接着声称“我们已经解决了问题”呢?

薛兆丰
2008年1月1日

附录通信一则:让我们先达成共识——究竟什么叫“守”? 

各位,
 
首先,我同意老盾的说法,即一种物品与几种物品的差别不大。有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一辆路上随便截停的汽车,比如我自己的这辆,里面恰好包括能源、谷物、肉类、金属、咖啡、棉花和糖。真的都有,是一辆随时适合开上3小时路程的汽车(电影里那些在路上随便截停一辆汽车然后追杀的情节,会令你们奇怪为什么那些汽车刚好都加满了油吗?)。
 
这是名副其实的“一篮子物品”了。我曾经对这样的“一篮子”物品有批评,批评它代表性不够。但是,这里我们搁置这个问题,假设它的代表性是充分的。也就是说,在货币流通量不发生变化的情况下,这辆汽车的总价格是一定不变的。它的各个部件的价格可能会发生相对变化,但都能恰好对冲,使得总价一点不变。如果钢铁贵了,那么里面放的那卷全谷面包就会降价,不然就是咖啡降价,等等。换言之,只要这辆汽车的价格上涨,那么我们就能肯定是发生了通货膨胀,并绝对地排除“相对价格变化造成了这辆汽车总价上涨”的可能。
 
好,那么我们再来假设这辆汽车的价格现在上涨了。那么,假如你是央行行长,你怎么守呢?这是我这封信要细说的,以前我是假定大家的观点是完全一致所以没说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大家在这个问题上理解可能很不同。
 
央行的“守”法,有两种。请非常注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守法。
 
守法一,改变货币发行量。具体的办法有很多,比如在每一个银行存款账户中自动扣减1分钱,或2分钱,或20分钱……,或者通过行政指令收紧信贷,等等。相反的方法,可以是在每个人帐上加1分钱,或2分钱……,或给希望工程增加贷款,或者就直接印一点钱给奥运办,让这些钱从这个或那个出口流到社会上,或者就在天上撒钞票,谁捡到是谁的。不管怎样,这些方法, 假以时日,就能使得那辆标准汽车的价格回落或回升,从而使得通货膨胀水平归回原位。
 
这样来理解“守”字,我认为是恰当的,我就是这样来理解的,这是中央银行要做的。我对“一篮子物品”不解决时滞问题的批评,也是建立在这样的理解上。因为,如果是这种“守”法,问题就在于“假以时日”这四个字上了——我们不能确定要假以多少时日。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这样来理解“央行守住一篮子物品的价格”的含义,就必然会出现我所说的时滞问题,而我针对时滞的批评就成立。
 
同时,如果是这样来理解“守”字,那么“一篮子物品可以在市场上成交”、“关键是政府要建立信誉”、“政府建立了信誉就不存在时滞”等言论,就显得莫名其妙了。
 
守法二,央行直接承诺那辆汽车的总价不变,以实物的出纳,来确保市场上可以以一个不变的价格取得那辆汽车。现在假设那辆汽车涨价了,央行就以不变的那个价格向市场供货,要多少给多少,通过实际行动来建立信誉。结果,没有人能在高于央行承诺的标准价格的价格上出售那辆汽车,因为所有人都深信,你不必多花钱,只要到中国的中央银行的窗口就能以标准价格买到那辆汽车;也没有人能在低于标准价格的价格上出售那辆汽车,因为所有人都深信,在市场上不可能有比标准价格低的标准汽车,因为一旦它出现,中国的央行就会买进、买进、再买进,直到其价格回升到标准价格为止。谁要是有幸买到了便宜货,也会把它拿到中央银行那里转一手,赚回差价。
 
如果是这种“守”法,那么“一篮子物品可以在市场上成交”、“关键是政府要建立信誉”、“政府建立了信誉就不存在时滞”等言论,就全都变得有意义了。我同意,如果是这样,那么我的关于“时滞”的批评就是无的放矢了。
 
问题是,这守法二,这种理解,是非常滑稽的。这样的建议,实际上就是在建议要中国的中央银行以实物出纳,取缔世界上所有的期货市场。如果中国的央行能守住期货物品的价格,如果有这个能力(当然不能),那么期货市场还玩什么?任何时候的价格都是一个常数。谁多生产了钢铁,就卖给中国的央行吧,反正他们的收购价格不会降低;谁缺石油了,就向中国的央行要吧,反正他们的销售价格也不会增加。他们“死守一篮子物品的价格”的信誉是很高的,他们是“统购统销”全球期货商品的。
 
可能有人说,期货市场上的交收量是很少的。是的,但那是以期货市场的价格是变化的为前提的。期货市场里,大家赌的是看法,要看法不一致,看法出现了分歧,对未来的看法出现分歧,才会出现期货交易,且价格是波动的。然而,“一篮子物品”方案里建议的,是让“一篮子物品”基本定为期货物品,并让其总价固定。
 
那么,我问:你所理解的“守”,是“守法一”还是“守法二”?
 
兆丰 (2008年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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